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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for the ‘母乳’ Category

開始的時候我沒有想過這是一項注定爛尾的行動。

我只有一些含糊的概念:聽說母乳含有奶粉沒有的抗體,吃母乳的孩子抵抗力較好。我對自己說:起碼要讓小豬吃到頭幾天最有益的初乳──當時我並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直至第一夜,護士一聲『夠鐘餵奶』便把他放在我胸前。於是他吸吮,我忍痛。在醫院的兩天他非常賣力,讓我明白了『出盡吃奶的力』之源起。

豬出生前因為醫院的母乳餵哺講座額滿,我錯過了學習機會,不懂得原來開始時要餵得頻密,大概兩小時一次,也因為傷口痛,他不哭我就不理他,可能就是這樣錯過了快快上奶的機會。

回到家中他反而斯文起來,啜數口又抖一抖,於是每餐都要吃很久,最短也要一句鐘,其餘時間都在睡。我還沾沾自喜以為小豬不讓人操心,到了健康院才知道是因為黃疸他才如此渴睡。

首二十多天小豬的黃疸指數常常徘徊在要入院照燈的邊緣,我們幾乎每天也要帶他檢驗,這對於因為餵奶已經累透的我絶對是百上加斤。開始的一週我還會邊餵邊唱歌,娛豬娛己。漸漸地,我沉默起來,只有當小乳豬睜開他那雙閃亮眼睛看我時,我仍會撐起笑容,讓他看到媽媽的笑臉。

健康院的母乳顧問護士每次見面也會指出我的錯誤、給我新的建議:有時是餵奶姿勢、有時是對付懶豬的板斧;沒變的是她們每次也會說一餐餵最少一句鐘太長了,不能讓孩子 “嘆奶”,要快吃,不然每三小時餵一次的我會累死。可是我用盡了她們的辦法小豬仍然是吃很久才停,我說的是停,不是飽,因為我懷疑他根本沒吃飽過,只是太累便睡去。

第六天的時候醫生要求小豬入院照燈,辦理入院手續的數小時內我忍不住哭了幾場,除了心痛小豬之外,我也好怕已經少的奶會因為沒有小豬吸吮變得更少。可是,亦因為小豬住院兩晚給我喘息的機會,乳頭之前被咬的傷好了,我也泵了一點奶作存貨。豬回來後我們又奮鬥了一週並取得成果──到健康院覆診時豬的體重增量第一次達標。

之後的一晚,家人與我歡天喜地,我被短暫的勝利沖昏了頭腦,家人走後我喝了三大碗魚湯。然後,毫無先兆地,我右邊的乳房開始脹痛,可是小豬睡得正甜,還有個多小時才到正常吃奶的時間,我想:等一會吧。只怪我沒經驗,因為十分鐘後我已經全身發冷發熱、痛至死去活來,比生孩子的時候更痛。外子與我亂成一團:熱敷、開機泵奶、用手擠奶卻擠了一些膿狀物出來。後來我忍不住吃了兩顆止痛藥,又囑咐丈夫立即看看奶粉罐上的說明準備好下一餐開奶粉給阿豬吃,因為我覺得自己快不行了。忙了一句鐘,快到小豬要吃奶的時候,我竟然又能振作起來!可能是止痛藥的效用吧。我因為精神萎靡,沒有像平時那樣先坐著餵至支持不了才躺下來自己一邊睡一邊讓小豬吃,而是一開始便躺著餵。半夜醒來,我全身被汗水浸著,我懷疑自己發了一場燒。

順帶一提,健康院的母乳顧問並不贊成我躺著餵,她們說小豬只當我是安慰奶嘴用來吮著入睡增加安全感,並非認真地吃。可是我真的太累了,我問過以全母乳餵哺的朋友及外婆,她們都是躺著餵才能渡過最難捱、最缺乏休息的一段時間。只能說:盡信書不如無書吧。

第二天,到了健康院,醫生叫我回家努力餵哺、再觀察多兩天。可是很明顯,小豬已經發現了右邊乳房出來的奶有點怪。當然怪,根本就是奶水與膿夾在一起。又過了兩天,健康院的另一位醫生一看便說我的乳腺發炎,立即開了抗生素給我,囑我繼續餵哺母乳不要怕。可能她也看得出我已經被那夜突如其來的痛嚇怕了。

那次以後,無論我多努力餵、小豬多努力吮,他的體重再沒有達標,黃疸指數也回升。我們又再不斷進出健康院、醫院。每次在健康院脫去小豬的衣服量體重時,我跟媽媽看見隔鄰一些皮光肉滑、異常肥壯的寶寶,再看看豬時也會打趣說我家小豬是有機菜,又瘦又黃、葉面又多洞洞──豬側身吃奶時半邊臉放在我前臂上,可能因為每餐吃得久,長期枕著我的衣服與皮膚兩邊臉頰便敏感起紅點。我們也沒深究鄰家的寶寶是否因為吃配方奶粉才白白胖胖,說不準是人家媽媽奶水充足,反正有機菜只是我們用來安慰一下自己的說法而已。

到了不知那一天,豬的黃疸終於又踏在要照燈的警界線上,在醫生護士們的鼓勵下仍在每天堅持以全母乳餵哺的我其實已經心力交瘁,多希望醫生讓小豬住院讓我休息一晚。當醫生告訴我決定讓小豬回家再觀察時我差點哭了,因為第二天我又要花數小時帶小豬到醫院檢查、又要在醫院倉促地餵奶、又少了好些休息的時間。

這時,有一位俗稱「阿姐」的醫護助理看見我抱著很黃、剛吮完二十分鐘母乳但仍然很餓不停地咬衣服的豬,溫柔地對我說:『不如你補一點奶粉給他吧,你看他多餓。來,我幫你。』她沒有說什麼補奶粉會影響孩子吸吮母乳,只是細心地拿來面紙圍在小豬的頸邊,找了一張椅子讓我坐下,教我怎樣用奶瓶餵。看見豬大口大口吸吮,我繃緊了廿多天的神經一下子放鬆了。感謝天地,他終於能夠飽餐一頓。回家途中,自堅持全母乳夢魘中醒來的我對媽媽說:以後每餐餵二十至三十分鐘母乳便補奶粉吧。

就這樣,豬的體重再次達標、黃也退了。只是當健康院的醫生護士聽到我的餵奶方法時,有些會露出不解的表情、有些則說孩子可能已經依賴奶粉了。我不知道『依賴奶粉』是好是壞,只知道我的豬終於能夠吃個飽。

可能因為放鬆了,休息多了,我的奶量開始增加。從前努力一句鐘也只能泵出約一安士的奶,補了奶粉後半句鐘已經泵出兩安士多。當然,這也不夠滿足小豬,因為他的食量超過建議餵哺奶量起碼三份之一。我上奶如斯慢,他胃口如此大,之前大概一直都在餓肚子吧。

豬的食量與日俱增,我預見沒可能以全母乳餵哺。想了又想,自問沒信心在恢復全職工作之後有精力同時為小豬準備母乳與配方奶。我的工作經常要處理突發事情,未必可以每天定時失蹤兩至三次泵奶,如果沒定時泵奶,難保不會像上次那樣乳腺發炎,我實在不敢想像在辦公時間內發冷發熱、痛至失去理智會怎樣。

如果沒有發炎的恐怖經歷、如果我的奶水多得可以讓豬吃飽,或許我會有膽量試試在復工後繼續讓小豬吃母乳,因為不用花精神預備配方奶、亦不需時刻提心吊膽遲了一刻泵奶便發炎──或許,像我這種乳腺容易發炎的勞動人民是注定不能在產假完結後餵哺母乳吧。

即使有了這一層覺悟,我仍然未能下定決心讓自己回奶*。明明自己有一點奶卻因為工作、怕發炎不讓豬吃比較能保護他的母乳,我覺得自己就像逃兵一樣,因為怕死就放棄保家衛國。丈夫也叮囑我要想清楚,他並不是擔心小豬沒母乳吃會矮人一截,只是他見過我埋身餵豬的溫馨場面,怕我捨不得以後也不能埋身餵孩子、又擔心我將來見到、聽到別人餵母乳會自責傷心。

接下來的數天,我的思緒持續混亂:一時想不如快點回奶吧,那麼我便可以分出一點心為小豬、為自己與家人籌謀其他同樣重要的事──畢竟人生除了吃還有很多其它需要啊;一時又想不如保留這個餵奶的能力吧,那麼我便可以繼續在晚上親密地埋身餵小豬,也可以多給他一點保護,只要我小心處理,不一定會發炎…

像所有戰爭一樣,進行了一段時間之後,大家也搞不清當初為什麼而戰──為了母乳的獨特成份?為了與孩子親密接觸?為了方便?為了對天然的堅持?旁觀者清的媽媽問我: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我明白她的意思,既然我的針只有一頭鋒利,如果我無論如何也想讓小豬吃母乳,就是痛死、丟工作也要堅持下去;如果我想在養孩子之餘兼顧自己的事業發展與精神健康(!)便要在母乳這事上妥協。

決定了,既然我不是一個奶水充足的媽媽,那便做回自己擅長的吧,起碼可以做一個快樂的媽媽。於是我開始吃能回奶的豬肝水、炒麥芽茶,再每天泵奶以防發炎。我也停了埋身餵豬,泵出來的少許母乳也只以奶瓶餵。他遲早會發現媽媽的乳房已經乾涸,不如早點讓他適應。

開始的數天,即使我沒有把他擺側身,他也會扭腰尋找昔日的戰友,找不著便伸手摸『明明嗅到你在,怎麼躲起來了?』他扯我的衫、抓我的肉,結果當然是徒勞無功。最後,當奶瓶的嘴降落到他唇邊,他會一邊無奈地咬著,一邊瞪著我,彷彿在問我為何要背棄當初的理想。好多次我想掀起衣服多餵他一倘也忍住了──我不放手只會令他越陷越深,到真的完全回奶那天更難受。

現在我每次餵他吃配方奶總會懷念跟他一起作戰的日子。那時,他每吸吮完一場也會高舉雙手大大地伸一個懶腰,然後整個身子放軟攤在我的手臂,再一下一下的喘氣,如果他會說話,說的大概是『我已經筋疲力竭了』吧。

成功為他戒了埋身餵奶我當然地感到失落。如果你有讀過Philip Pullman 的His Dark Materials三部曲,故事終結時,來自現代的兩位角色約好要保持聯繫,因為在同一時空只有他倆擁有同樣的奇異經歷,日後需要跟對方一起好好回憶。是啊,如果事後不能跟至少一個知情的人談論,時日久了可能會懷疑事情究竟有沒有發生過。可是我與小豬這場仗注定只有我一人記得了。

*回奶是指令乳房不再造奶

(寫於二零一三年十二月,是紀念小豬出生的三篇之二。原文冗贅,幸得朋友仗義修改成現貌,感謝萬分。)

寫在後面:

對成功餵哺全母乳的媽媽說聲『恭喜』。

對因為種種原因不得不放棄的媽媽:拼命嘗試過卻不得不放棄餵餔全母乳就像打了一口防疫針──經此一役,我們會比別人更快明白孩子的事有時就是不能勉強。

對衛生署及健康院的職員:除了鼓勵『全』母乳餵哺、强調以正確方法以『全』母乳餵哺,可否也同時注意一下“快樂餵哺”及母親的感受。我不只一次聽到新手媽媽朋友說“被迫餵母乳至快瘋了”。而且很不幸地,我完全放棄了母乳後才發現:原來很多朋友也沒有聽從健康院的指示,在最初階段自行補奶粉,令媽媽負擔減輕、得到休息,最終反而能以全母乳餵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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