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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for 2011 年 08 月

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上接:  跟蹤(一)、 跟蹤 (二)

大概是摸而不買受到詛咒。今天下班,我走到家門口才發現鑰匙不見了。手機隨即傳來丈夫加班的消息。我回以短訊:『我不等你吃飯,你自己叫外賣吧。別餓壞。』沒有提及鑰匙的事。

突如其來的數小時自由把我殺個措手不及。我用力地想:從前的日子是如何被打發掉的?

不,我沒有跟蹤別人的癖好,我只是個電影愛好者而已,連發燒友也算不上。上學下課趕補習、上班下班看電影,再循規蹈矩沒有。

電影院給我安全感。偌大的禮堂,一人佔一座,你別騷擾我,我也不笑話你。苦著臉看笑片,或者把希治閣當周星馳看,完全是閣下的事。

報上說銅鑼灣一家電影院正在重播姚煒主演的《金大班的最後一夜》。這齣戲我看過影碟,一直想在電影院好好看一次。白先勇的小說我就只看過這部。姚煒把金大班演活了:四十歲的人,穿著束腰褲與胸衣,焗出一身痱子,抓住最後的上岸機會。

一想到金大班,蔡琴唱的主題曲便在我耳邊響起,是思覺失調的先兆吧。

她唱至『我也曾陶醉 在兩情相悅』*時,我剛走到售票處。咦,那邊穿著露背連衣裙的不是荷利嗎?她在講電話,似乎有點氣惱。她掛線了,朝我的方向走來。我連忙別轉過臉。

荷利往地鐵站走,我遠遠的跟在後頭。為怕走失,我追近一點,就在她三步之後。荷利仍然是那麼不小心,背脊長了暗瘡怎麼可以穿露背裙?這種麻煩的衣裙我從來不買,要不是背脊長疱就是場合不對,為了一條裙一整季做專業背部護理也不划算。換了是金大班絕對不會犯這種錯誤。怎能讓對方看到醜態,太不專業了。

眼見荷利將要入閘,我猶豫。要跟上去嗎?我想知道真相嗎?是誰惹惱了她?

稍一遲疑,荷利便沒了踪影。我連忙拍八達通入閘追上去。拐個彎便見到荷利,她步速很急,大概趕時間吧。我跟著她從銅鑼灣乘地下鐵到中環。她要回南丫島嗎?如果她上船,我還跟不跟?

我好像回到了剛畢業的那一年,面對老板派下來的任務,不知道怎樣才算完成。要打印出來嗎?要讓老板先過目才打印嗎?要打印在有公司標誌的剛古紙上嗎?這些都不是新鮮的我懂得應付的。我只能見步行步。

我跟著荷利到碼頭,上了渡輪,她一直沒有回頭。她知道我在跟蹤她嗎?那麼敏銳的女子,一個寫小說的獨身女子。

荷利挑了個船艙中央的座位。我以為她會坐到窗邊,看著海。我在她兩排後面的窗口位坐下,盯著她背上的暗瘡。不一會,從荷利的姿勢,我知道她睡著了。

我坐到一個能夠看見她正面的地方。她也累了吧。我明白,穿著這種漂亮衣裙從來都不自在。

蔡琴仍在我耳邊唱歌。這一刻,我們都不寂寞,只是累罷了。

紅燈將滅酒也醒 此刻該向它告別……曲終人散,回頭一瞥。嗯……最後一夜

渡輪泊岸,荷利醒來,第一眼便看到我。我只好迎上去。

『你是荷利吧?我還怕認錯人呢。』

『你是?』

『我是科拉。雜誌社頂替你的新編輯,記得嗎?』

『哦。』

『我剛才一直跟著你,真不好意思。』

『你幹嗎跟著我?』

『我一直想把這個還你,又沒有你的電話。剛才在街上見到你,又不知怎麼向你解釋。我覺得很不好意思,我看了你的筆記簿,對不起。』我從手袋取出翻過無數次的筆記簿。荷利接過,翻開。

『這不是我的。是比捷的。』

比捷就是那位架著眼鏡、一直未能從班長角色中抽身的同事B。

-完-

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金大班的最后一夜主題曲

伸延阅读:金大班的最後一夜 (1984) – 姚煒 / 慕思成 / 歐陽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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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接: 跟蹤 (一)

荷利上班的最後一天,我跟幾位同事請她到茶樓吃午飯。她穿一件皺巴巴的鮮粉紅色連衣裙。不是故意時尚那種皺(可能曾經是),是洗濯過後沒有處理好的皺。我為她感到尷尬。這種難搞的衣裙,只應穿一次便扔掉,至少也得找專業洗衣公司理一理才再穿。

我正盤算如何搶佔最後一個奶黃包的時候,女同事A談到小城正在舉行的書展。荷利說她今年沒有去,因為沒有出新書。沒有新書?書展怎麼可能沒有新書?稍不專注,奶黃包子不翼而飛。

自從小學一年級當上班長以來一直沒有脫離過角色的女同事B明顯有備而來,沖著荷利問:『其實你的書關於什麼?』『你買來看看不就知道了。』荷利答。

還出了書嗎?那麼我的羨慕指數又要升級了。該升多少?我也不知道,要爆燈了吧。

我敢打賭同事B肯定已經把書看過兼私下批評了兩萬遍。

組裡唯一的男同事C又問:『最近的一本好像叫《男人,你好》吧?』『對呀,很好玩的,快去買吧。』荷利趁機推銷。

回到辦公室,我馬上翻開上一期雜誌找編輯名字。荷利的中文名是林慕荷。我聽過她。她不是那種暢銷小說作家。她的書是給文藝青年/中年看的。

我的wish list ?- 單身

- 穿旗袍上班

- 住一陣子南丫島

- 出一本很好玩的書

- ......

那天黃昏,荷利走了,不帶走一片雲彩(一本筆記簿)。我繼續日復一日上班、下班;到婆家、回娘家;偶爾也燒兩個菜測試自己的極限。憋得慌了,我會取出筆記簿翻翻,對腦海中的荷利大修小補一番。

久不久改動一下是必要的,有時候她的男友是德國人,有時候她有多過一個男朋友。於是,她會因為忘了上次跟A好的時候穿的是哪一套內衣而煩惱,連續兩次穿同一套內衣是災難;但荷利絕不會混淆A與D的情話。

我一直控制得頭頭是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知道我有沒有找荷利的書來讀一下。有一本叫《未完》的聽了便覺旖旎;《男人,你好》嘛,未免太直接了。沒有,我沒有讀過她的書,也不打算讀。我不想知道太多。我希望荷利在我的世界能夠得到自由。

她的書我倒是摸過。很有情調的一本小書,封面是一個女人與一條狗,正好配合荷利的小資形象。(待續) 下接: 跟蹤(三)

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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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蹤(一)

如果沒有把鑰匙留在娘家的話,我不會跟蹤林慕荷。不,我要從一個月前說起你才會明白我在說什麼。

七月十三日是我真正上任的日子,說是『真正』,因為七月六日我已經到雜誌社上班,只是上一任編輯還沒有離開,一切我得聽她的。彷彿回到學校,一切得聽老師的、訓導主任的、校長的…有人讓我依賴的感覺遙遠而熟悉、散漫而溫馨。這位將卸任的編輯就是林慕荷。

文人相輕,剛開始的時候大家總有一點彼此看不起。當依賴的制度形成後,我被馴服了。我第三天上班,她穿一件黑色旗袍。

那時,我被新的工作緊緊纏著,無暇去管她的中文名字,只知道她的洋名叫『荷利』。荷利很禮貌地在首天帶我到雜誌社附近吃午飯,又很禮貌地解答我不甚得體的問題,諸如她的離職原因及住處等。

荷利家住南丫島,準確地說是剛從愉景灣搬到南丫島。那時候,我對她大概有三十分(一百分便爆燈)的羡慕。見到她的黑旗袍後,就由三十分升到五十分。穿旗袍上班、住南丫島是我一直想做的事。穿旗袍嘛,現在仍可以;但住進南丫島已經不是我一個人能夠決定的事。

幾天後,七月十二日的下班時間,當我正在被編輯軟件內的蛆蟲整治時,荷利衣袖也不揮一下便離開了。

荷利很好,沒有留下什麼爛攤子。但年輕的單身女子難免不夠小心,也可能是真正的灑脫,她在桌底遺下一本筆記簿。內容散亂,記著要完成的工作、想做的事、想買的東西,從寫報告到買隱形眼鏡藥水。我本來可以設法 聯絡她,將筆記簿交還(我們沒有交換電話號碼,但公司一定有紀錄)。可是我自私、我八卦、我想一窺這位單身女子跌盪有致的生活。我把筆記簿留下來,好讓自己能在文案與文案之間吸一口新鮮空氣。

如果我是考古學家,荷利就是久遠的一個文明,我被她的輝煌吸引,可是遺留下來的史料偏偏只有寥寥數頁。我得靠自己的經驗、理性去推測,再加上一點點想像力以重塑荷利的面貌。

我『知道』荷利正在熱戀。不,她應該在過去的某段時間內曾經熱戀。荷利沒有寫日期的習慣,一如所有自由的單身女子,她非常不計較。

一般女子只有在熱戀的時候才會特別想到要買『套裝』的胸罩連內褲。花俏的套裝內衣不經洗,又容易在襯衣上露出原型,不是突出了喱士花紋便是透出太鮮的顏色,一點都不實際。要不是為了晚上可能突如其來的好興致作準備,誰願意找這種麻煩?

我不知道荷利最終有否買下她理想中的套裝內衣,但願望之一的旗袍明顯已經實現。至於其他願望有否達成則無從稽考。它們包括:唱片、手袋、花裙(『小資的花裙』她這樣寫)、愛經(!)、海邊的假期……還有某牌子的天竺葵乳液。

 重組荷利的wish list- 套裝內衣褲- 旗袍- 唱片

- 手袋

- 小資的花裙

- 愛經

- 海邊的假期

- ......

- 天竺葵乳液

 

天竺葵乳液,多麼熟悉的願望。婚前有一陣子,我總想買一支佛手柑乳液,那麼他吻我時就像嗅著一個芳香多汁的橘子,令人唾涎。

曾經,晚上見面前長達一小時的準備是激動人心的革命籌備工作。起義的晚上,煙火必然璀璨,佛手柑香混著汗水的氣味將一切推向高峰。然後,革命成功,絢爛歸於平淡,乳液成為家常小炒的佐料,就如醃豬排、爆雞柳要下紹興酒,好辟去生肉的腥味。

婚後的每個晚上,我把身體洗刷乾淨,再塗上一層有香味的乳液,好辟去殘留的人體氣味。

體味不好嗎?不是說每個女人都有獨特的氣味嗎?那不是更引人入勝嗎?這些我都不肯定,我只能猜想:每天嗅著同樣的體味就像天天吃豬肉,夠倒胃的(對,我們都是不惜福的城裡人)。我也不敢開口問。誰說夫婦之間無所不談?別信,除非你已經放棄自己、放棄生活。

最初跟丈夫來往的幾個月,我隨身攜帶一支苿莉花味香水,每逢上洗手間便擦一點。我知道他也塗香水,男人用的叫古龍水,帶點橘子的味道,我挨著他嗅了又嗅,他也摟著我嗅個不休。相互的欺騙就這樣開始。

婚後某天,他作漫不經心狀道:『其實女人真應該塗點香水。特別是分泌旺盛的日子。』『可惜我愛擦的那一號已經停產。』我答。

停產了嗎?上星期在e-Bay好像還有人在賣,叫價還頗高。怎麼我最近老在撒謊?是不想花錢吧。沒興致?不捨得?

扯遠了,還是回到荷利的事情上吧。(待續)

下接: 跟蹤 (二)

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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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就怕水。沒有特別原因,不曾遇溺、也未目睹過別人遇溺。就像我從前也怕黑、怕鬼、怕死一樣。因為未能掌握,所以害怕。

在媽媽的安排下上過無數次習泳班,勉強學會蛙泳,可是見過我游泳的人也會感受到我在水中掙扎時的不安。因為瘦,身子不太浮,總覺得如果不動就會沉,於是很出力地游,一下也不放鬆。又因為少運動,手臂無力,總覺得只靠雙手划不足以推上半身出水面換氣,於是手每划一下腿就要蹬兩次以助換氣。還有,因為不懂踩水*,在腳不著地的深水池游到半路發生任何突發事故 – 例如喉嚨痕想咳、換氣時有細路游自由式經過 – 我一定要靠岸,所以只能 “貼” 著池邊游。總之就是狼狽。

成年後,如非必要不會到游泳池,到游了泳池也只賴在淺水的一邊與年紀小一截的孩子們擠,非常丟架。海灘更不用說,遠遠到了亞得里亞海,只敢在岸上拍照,恨自己膽小。

去年年底,腰患越來越嚴重,看脊醫很貴、又未能根治問題,坐多了又痛。家人也有做了十多次物理治療不及天天游泳的經驗。只好游吧。

初時目標很簡單,腰不痛便好。碰巧天氣冷,公共泳池人不多,在淺水池練習的小孩也就三數個,多我一個不嫌多。

幾回過後,我不安份起來:游泳護腰是長遠計,我總不能一輩子窩在淺水處與一批又一批的小童混。人家都學懂了轉去大池練水,剩下我牛高馬大還在小池斷斷續續地游。我不要這樣,我要游真水!我要堂堂正正地在腳不著地的深水池中活動自如;然後,然後我要向大海進發!

有了這個想法,每次游泳也是挑戰。首先,我會在淺水池熟習動作兼自我催眠十五分鐘:我懂得游泳、我長肉了、不再是排骨妹、我很浮 — 放鬆、放鬆 — 我曾經一口氣做過廿下引體上升**、我的手臂粗壯得很 — 放鬆、放鬆……。然後再到深水池游起碼三百米 – 當然是貼著池邊游,兼偶爾中途停下來定驚。

如此這般過了數月,天氣回暖,泳池人漸多。我不能再貼著池邊前進,只好盡量挨近,並隨時留意附近泳術較佳人士之動向,以備有需要時作人肉水泡用 — 非常無恥。有時候,我也會跟一群 “白炸”般***在深水處練習踩水的小孩偷學這門讓人在水中如履平地的神秘技術。說是偷學,因為人家小孩子是付費生,交了學費給在岸上講解的教練,我只是路過吃白食的。

兩個月後,一個週末的早上,我獨自到家附近的公共泳池療傷,在池邊的空地上拉完拉筋便沿深水池角落的下水梯爬下。我抓著池邊的凹位,潛入水中浸濕頭頂,再測試泳鏡有否帶緊。一切準備就緒。腳一蹬,我繞過聚在池邊的數個泳客,往池中心游去,前路無障礙。我緩慢地划,腳蹬一步,浮一會,手才划一划兼換氣。然後 —

自由了。不用再靠邊游、也不用找水泡,我知道自己不會沉,至少在泳池不會。

*一種在水中直立停留,不前進但能保持頭顱在水面談笑自如的技術。

**真的,沒騙你。騙你我是大王八。

***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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