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如果沒有把鑰匙留在娘家的話,我不會跟蹤林慕荷。不,我要從一個月前說起你才會明白我在說什麼。
七月十三日是我真正上任的日子,說是『真正』,因為七月六日我已經到雜誌社上班,只是上一任編輯還沒有離開,一切我得聽她的。彷彿回到學校,一切得聽老師的、訓導主任的、校長的…有人讓我依賴的感覺遙遠而熟悉、散漫而溫馨。這位將卸任的編輯就是林慕荷。
文人相輕,剛開始的時候大家總有一點彼此看不起。當依賴的制度形成後,我被馴服了。我第三天上班,她穿一件黑色旗袍。
那時,我被新的工作緊緊纏著,無暇去管她的中文名字,只知道她的洋名叫『荷利』。荷利很禮貌地在首天帶我到雜誌社附近吃午飯,又很禮貌地解答我不甚得體的問題,諸如她的離職原因及住處等。
荷利家住南丫島,準確地說是剛從愉景灣搬到南丫島。那時候,我對她大概有三十分(一百分便爆燈)的羡慕。見到她的黑旗袍後,就由三十分升到五十分。穿旗袍上班、住南丫島是我一直想做的事。穿旗袍嘛,現在仍可以;但住進南丫島已經不是我一個人能夠決定的事。
幾天後,七月十二日的下班時間,當我正在被編輯軟件內的蛆蟲整治時,荷利衣袖也不揮一下便離開了。
荷利很好,沒有留下什麼爛攤子。但年輕的單身女子難免不夠小心,也可能是真正的灑脫,她在桌底遺下一本筆記簿。內容散亂,記著要完成的工作、想做的事、想買的東西,從寫報告到買隱形眼鏡藥水。我本來可以設法 聯絡她,將筆記簿交還(我們沒有交換電話號碼,但公司一定有紀錄)。可是我自私、我八卦、我想一窺這位單身女子跌盪有致的生活。我把筆記簿留下來,好讓自己能在文案與文案之間吸一口新鮮空氣。
如果我是考古學家,荷利就是久遠的一個文明,我被她的輝煌吸引,可是遺留下來的史料偏偏只有寥寥數頁。我得靠自己的經驗、理性去推測,再加上一點點想像力以重塑荷利的面貌。
我『知道』荷利正在熱戀。不,她應該在過去的某段時間內曾經熱戀。荷利沒有寫日期的習慣,一如所有自由的單身女子,她非常不計較。
一般女子只有在熱戀的時候才會特別想到要買『套裝』的胸罩連內褲。花俏的套裝內衣不經洗,又容易在襯衣上露出原型,不是突出了喱士花紋便是透出太鮮的顏色,一點都不實際。要不是為了晚上可能突如其來的好興致作準備,誰願意找這種麻煩?
我不知道荷利最終有否買下她理想中的套裝內衣,但願望之一的旗袍明顯已經實現。至於其他願望有否達成則無從稽考。它們包括:唱片、手袋、花裙(『小資的花裙』她這樣寫)、愛經(!)、海邊的假期……還有某牌子的天竺葵乳液。
| 重組荷利的wish list- 套裝內衣褲- 旗袍- 唱片 - 手袋- 小資的花裙- 愛經
- 海邊的假期 - ...... - 天竺葵乳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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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竺葵乳液,多麼熟悉的願望。婚前有一陣子,我總想買一支佛手柑乳液,那麼他吻我時就像嗅著一個芳香多汁的橘子,令人唾涎。
曾經,晚上見面前長達一小時的準備是激動人心的革命籌備工作。起義的晚上,煙火必然璀璨,佛手柑香混著汗水的氣味將一切推向高峰。然後,革命成功,絢爛歸於平淡,乳液成為家常小炒的佐料,就如醃豬排、爆雞柳要下紹興酒,好辟去生肉的腥味。
婚後的每個晚上,我把身體洗刷乾淨,再塗上一層有香味的乳液,好辟去殘留的人體氣味。
體味不好嗎?不是說每個女人都有獨特的氣味嗎?那不是更引人入勝嗎?這些我都不肯定,我只能猜想:每天嗅著同樣的體味就像天天吃豬肉,夠倒胃的(對,我們都是不惜福的城裡人)。我也不敢開口問。誰說夫婦之間無所不談?別信,除非你已經放棄自己、放棄生活。
最初跟丈夫來往的幾個月,我隨身攜帶一支苿莉花味香水,每逢上洗手間便擦一點。我知道他也塗香水,男人用的叫古龍水,帶點橘子的味道,我挨著他嗅了又嗅,他也摟著我嗅個不休。相互的欺騙就這樣開始。
婚後某天,他作漫不經心狀道:『其實女人真應該塗點香水。特別是分泌旺盛的日子。』『可惜我愛擦的那一號已經停產。』我答。
停產了嗎?上星期在e-Bay好像還有人在賣,叫價還頗高。怎麼我最近老在撒謊?是不想花錢吧。沒興致?不捨得?
扯遠了,還是回到荷利的事情上吧。
荷利上班的最後一天,我跟幾位同事請她到茶樓吃午飯。她穿一件皺巴巴的鮮粉紅色連衣裙。不是故意時尚那種皺(可能曾經是),是洗濯過後沒有處理好的皺。我為她感到尷尬。這種難搞的衣裙,只應穿一次便扔掉,至少也得找專業洗衣公司理一理才再穿。
我正盤算如何搶佔最後一個奶黃包的時候,女同事A談到小城正在舉行的書展。荷利說她今年沒有去,因為沒有出新書。沒有新書?書展怎麼可能沒有新書?稍不專注,奶黃包子不翼而飛。
自從小學一年級當上班長以來一直沒有脫離過角色的女同事B明顯有備而來,沖著荷利問:『其實你的書關於什麼?』『你買來看看不就知道了。』荷利答。
還出了書嗎?那麼我的羨慕指數又要升級了。該升多少?我也不知道,要爆燈了吧。
我敢打賭同事B肯定已經把書看過兼私下批評了兩萬遍。
組裡唯一的男同事C又問:『最近的一本好像叫《男人,你好》吧?』『對呀,很好玩的,快去買吧。』荷利趁機推銷。
回到辦公室,我馬上翻開上一期雜誌找編輯名字。荷利的中文名是林慕荷。我聽過她。她不是那種暢銷小說作家。她的書是給文藝青年/中年看的。
| 我的wish list ?- 單身 - 穿旗袍上班- 住一陣子南丫島- 出一本很好玩的書
- ...... |
那天黃昏,荷利走了,不帶走一片雲彩(一本筆記簿)。我繼續日復一日上班、下班;到婆家、回娘家;偶爾也燒兩個菜測試自己的極限。憋得慌了,我會取出筆記簿翻翻,對腦海中的荷利大修小補一番。
久不久改動一下是必要的,有時候她的男友是德國人,有時候她有多過一個男朋友。於是,她會因為忘了上次跟A好的時候穿的是哪一套內衣而煩惱,連續兩次穿同一套內衣是災難;但荷利絕不會混淆A與D的情話。
我一直控制得頭頭是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知道我有沒有找荷利的書來讀一下。有一本叫《未完》的聽了便覺旖旎;《男人,你好》嘛,未免太直接了。沒有,我沒有讀過她的書,也不打算讀。我不想知道太多。我希望荷利在我的世界能夠得到自由。
她的書我倒是摸過。很有情調的一本小書,封面是一個女人與一條狗,正好配合荷利的小資形象。
大概是摸而不買受到詛咒。今天下班,我走到家門口才發現鑰匙不見了。手機隨即傳來丈夫加班的消息。我回以短訊:『我不等你吃飯,你自己叫外賣吧。別餓壞。』沒有提及鑰匙的事。
突如其來的數小時自由把我殺個措手不及。我用力地想:從前的日子是如何被打發掉的?
不,我沒有跟蹤別人的癖好,我只是個電影愛好者而已,連發燒友也算不上。上學下課趕補習、上班下班看電影,再循規蹈矩沒有。
電影院給我安全感。偌大的禮堂,一人佔一座,你別騷擾我,我也不笑話你。苦著臉看笑片,或者把希治閣當周星馳看,完全是閣下的事。
報上說銅鑼灣一家電影院正在重播姚煒主演的《金大班的最後一夜》。這齣戲我看過影碟,一直想在電影院好好看一次。白先勇的小說我就只看過這部。姚煒把金大班演活了:四十歲的人,穿著束腰褲與胸衣,焗出一身痱子,抓住最後的上岸機會。
一想到金大班,蔡琴唱的主題曲便在我耳邊響起,是思覺失調的先兆吧。
她唱至『…我也曾陶醉 ─ 在兩情相悅…』*時,我剛走到售票處。咦,那邊穿著露背連衣裙的不是荷利嗎?她在講電話,似乎有點氣惱。她掛線了,朝我的方向走來。我連忙別轉過臉。
荷利往地鐵站走,我遠遠的跟在後頭。為怕走失,我追近一點,就在她三步之後。荷利仍然是那麼不小心,背脊長了暗瘡怎麼可以穿露背裙?這種麻煩的衣裙我從來不買,要不是背脊長疱就是場合不對,為了一條裙一整季做專業背部護理也不划算。換了是金大班絕對不會犯這種錯誤。怎能讓對方看到醜態,太不專業了。
眼見荷利將要入閘,我猶豫。要跟上去嗎?我想知道真相嗎?是誰惹惱了她?
稍一遲疑,荷利便沒了踪影。我連忙拍八達通入閘追上去。拐個彎便見到荷利,她步速很急,大概趕時間吧。我跟著她從銅鑼灣乘地下鐵到中環。她要回南丫島嗎?如果她上船,我還跟不跟?
我好像回到了剛畢業的那一年,面對老板派下來的任務,不知道怎樣才算完成。要打印出來嗎?要讓老板先過目才打印嗎?要打印在有公司標誌的剛古紙上嗎?這些都不是新鮮的我懂得應付的。我只能見步行步。
我跟著荷利到碼頭,上了渡輪,她一直沒有回頭。她知道我在跟蹤她嗎?那麼敏銳的女子,一個寫小說的獨身女子。
荷利挑了個船艙中央的座位。我以為她會坐到窗邊,看著海。我在她兩排後面的窗口位坐下,盯著她背上的暗瘡。不一會,從荷利的姿勢,我知道她睡著了。
我坐到一個能夠看見她正面的地方。她也累了吧。我明白,穿著這種漂亮衣裙從來都不自在。
蔡琴仍在我耳邊唱歌。這一刻,我們都不寂寞,只是累罷了。
『…紅燈將滅酒也醒 , 此刻該向它告別……曲終人散,回頭一瞥。嗯……最後一夜…』
渡輪泊岸,荷利醒來,第一眼便看到我。我只好迎上去。
『你是荷利吧?我還怕認錯人呢。』
『你是?』
『我是科拉。雜誌社頂替你的新編輯,記得嗎?』
『哦。』
『我剛才一直跟著你,真不好意思。』
『你幹嗎跟著我?』
『我一直想把這個還你,又沒有你的電話。剛才在街上見到你,又不知怎麼向你解釋。我覺得很不好意思,我看了你的筆記簿,對不起。』我從手袋取出翻過無數次的筆記簿。荷利接過,翻開。
『這不是我的。是比捷的。』
比捷就是那位架著眼鏡、一直未能從班長角色中抽身的同事B。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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