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一陣子,我在三天之內知道自己懷上了、然後又流產了。事情發展得太快,我們來不及高興便墮進深淵,未敢向家人報喜已經要報憂。幸虧如此 ,他們不用經歷失去。
胎兒只有六週大,這個時候出事,很多不知道自己懷孕的人只會以為是生理期來遲了,對身體影幾乎沒有影響。我甚至連一點痛的感覺也沒有。事發時正值上班時分,我獨自到醫院,在急症室內哭得好不悽厲,連見慣大場面的急症室護士也優先處理我這個看起來很健康的人。或許我當時就知道這是唯一可以讓我恣意大哭的場口。
被送到婦科病房之後,長長的等待令我冷靜下來。除了安慰自己,我還跟人閒聊,打開筆記溫習…簡直就像在享受難得的半天假期。
安慰自己不難,駁嘴而已。有一個善良的朋友常常美化我的愛駁嘴為逆向思維。那些『很多人第一次也是這樣』、『早發生比後期才發生傷害較小』、『如果胚始本身有問題沒了不一定是壞事』』、『我們還年輕(!)』… 等等我都明白,我也隱隱覺得這是自己在旅程完結前必須上的一課。而且,我知道失去的是個女,她很像我。我小時候就覺得做人苦,只是既然來了唯有勉力一活。她不但比我聰明,更有小妹欠缺的果斷,才觀察數週便發現真相,立即逃之夭夭免得感情深了走不動,又不叫我受皮肉之苦,多俐落。真乖。她既然不想來,我順著她好了。
在大家面前我仍是老樣子。因為 ── 不知從時開始,我們不許在人前傷心流淚。父母離世、伴侶另結新歡、孩子早夭…沮喪一兩週就要起來幹活,即使不幹活也得裝個活的模樣,免得別人看見難受。上班上學不得放肆我明白,也做得到。我只是不想在最親的人面前也要做表情給反應。我須要偶爾沉默。我無心說笑。
大家又聖經又佛經的哄我,根本搔不著癢處。不信你來聽聽:『天父給的天父隨時可以收回…』 ─ 這是在安慰我嗎?呵,怪不得世上哀號處處,做人果然苦,天地果然不仁;『與你分享一段短片:如何活得快樂』 ─ 我無端端為何要快樂?女兒走了我就不能傷心嗎?
你們很怕我傷心嗎?抑或是害怕看見我傷心?怕什麼?怕被傳染嗎?如果你們沒有如我般悲傷,又怎能被傳染?
如果你們也傷心的話,來,讓我們一同大哭一場,又不是古墓派,還怕了他七情六欲不成?只有開心、感恩、放下、平靜的人生有何味道,我不如做朵花算了。
其實我只是想好好的傷心一下,大大地哭一場,或幾場。你們常說上帝給人造了一雙眼睛,祂不也造了兩條淚線嗎?
起初我也順著你們的意,聽你們的:別傷心。不過,我想了好久仍想不通:為什麼。
為博堅強的美名\為了不妨礙世界運作 (世界會為我而停下嗎?)\為了不要成為別人眼中的瘋婦\為了生存 (我就是愛哭喪著臉做人,礙著你了嗎?) ─ 這些我都不在乎啊。
然後你們會說:為了不再讓自己受苦。
我沒有受苦,我只是傷心。即是心受了傷,有一個缺口,痊癒了,不痛,卻留下一個疤。你們想為它擦遮瑕膏、用沙紙把其磨平 ─ 能嗎? 肉眼看不見、磨平了就等如它從未存在過嗎?
我不要大家陪我傷心,也不要粉飾太平。我只想坦白。因為:從此以後,我再沒有,(徹底地)快樂起來的理由。我仍然會玩耍、佻皮、說笑,只是眼內不能揮去她曾經看到的苦。
我還要向一個朋友道個歉。數月前,朋友告訴我他的親人走了,我沒能明白他的傷痛,我甚至沒有好好安慰他。我好想拍拍他,告訴他可以在我面前痛哭,可是我沒有,因為餐廳太光、太久沒見,還有他那句:『我覺得自己處理得很好。』他不要失儀人前,只願獨自悲傷。
很想告訴他,我明白。我都明白:
『能不能讓我 陪着你走
既然你說 留不住你
回去的路 有些黑暗
担心讓你 一個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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